本期导读:受人口负增长与城镇化叠加影响,河南乡村学前教育闲置园舍集中显现,农村空置校园预计超2000处。当前盘活存在教育台账与自然资源权属不衔接、幼教编制随园固化、处置收益收支两条线削弱基层动力、多部门协同不足等堵点。建议县级政府统筹,建立教育牵头、多部门联席机制,逐园建立明细台账,实行一园一策分类处置。优先推进托幼一体,适配老龄化村庄发展一老一小复合服务,有资源的乡镇嵌入社区教育与研学功能,无公益刚需的规范市场化处置。同步建立编制县域统筹、收益反哺、考核监督机制,明确乡镇与村集体管护责任。优先在豫东、中、南选择典型县开展试点,形成可复制的乡村存量公共资源治理路径。
一、乡村学前教育闲置是结构性、持续性命题
(一)乡村学前教育闲置资源盘活的特异性
与基础教育校舍相比,乡村学前教育闲置园舍盘活具有显著特殊性。学理层面,学前校产资产专用性强,园舍设计针对幼儿身心特点,空间尺度、活动场地、卫生设施标准与中小学差异大,难以直接转作义务教育用途。资产层面,乡村幼儿园点位分散、单体规模小,多建于集体建设用地,土地权属复杂,资产变现和用途转换难度高于中小学集中校舍。政策层面,学前教育非义务教育,幼教编制随园固化,处置收益实行收支两条线,县级缺乏统筹调剂工具和先期投入激励,现有中小学闲置处置政策难以完全覆盖。功能层面,园舍多位于人口深度流失的偏远村落,是乡村公共服务末梢,单纯保留学位或改为教学点不符合实际需求,需嵌入托育、养老、社区教育等复合功能,其特殊性决定乡村学前教育闲置资源治理不能简单套用基础教育校舍处置模式,需要多部门协同治理。
(二)闲置资源呈现集中显现态势
受人口负增长与城镇化持续推进影响,河南乡村学前教育资源供需格局发生结构性变化。2024年全省幼儿园2.04万所,在园幼儿275.82万人;近期公开数据显示,全省幼儿园降至1.86万所,在园幼儿降至258.94万人,生源收缩直接传导至村级园点。据河南省政协委员调研测算,当前全省农村空置校园预计超2000处,建筑面积超百万平方米,乡村闲置园舍已成为人口变动冲击的先行表征,不是局部、阶段性现象。
(三)资产沉淀呈现明显分化
从地市摸排看,闲置不是单一形态。三门峡全市摸排闲置校舍170处,其中乡村167处,占地56.82万平方米、建筑面积22.05万平方米;目前已归还村集体99处、改扩建15处,仍有49处持续闲置。安阳近两年来每年关停幼儿园百余所,多为民办园和偏远农村公办园。实地类型可归为三类:建筑完好但无生源的沉睡型,设施中途停用的残损型,区位偏、功能与需求脱节的错配型。三类资产处置逻辑不同,不能统一改造、一概出租。
(四)政策落地仍处磨合阶段
2025年1月,河南省教育厅等六部门印发《河南省农村中小学闲置校园校舍处置工作指导意见》,明确教育优先、公益为主、依法处置原则,提出一校一策、清单制、责任制、销号制。但从县级执行看,配套细则和部门联动仍不到位:教育台账与自然资源权属信息不衔接,编制流转与处置收益机制未打通,部分县停留在摸排建账阶段。闲置治理已从要不要处置,进入怎么协同处置的深水区,亟需作为县域公共服务重组议题统筹推进。
二、账上有地上在,却用不起来的体制堵点
基于豫中、豫东、豫南典型县域调研,结合三门峡、安阳、周口、社旗、唐河等地公开案例,当前盘活不畅的根源不在技术,而在四类体制机制张力。
(一)教育台账与自然资源权属账不衔接
教育系统掌握园舍面积、学位余量、停用时间,自然资源部门掌握土地权属、证载用途、规划条件,两套数据口径不一。部分村办园建在集体建设用地上,转为托育、养老、社区服务中心时,面临用途变更、规划许可、消防验收程序不贯通。舞阳、平桥等地虽已开展一房一档核查,但权属不清、程序不明仍是普遍前置障碍。结果是房子看得见、用途批不下、项目落不了。
(二)幼教编制随园固化,难以统筹流转
现行公办幼儿教师编制一园一定,园所撤并后编制留在原机构,难以转入新建托班、托育点、留守儿童服务点。延津县通过县级统筹调剂事业编制、利用中小学富余师资补充幼教,是少数破题样本,但多数县仍缺乏编制池制度。资产盘活后,运营端缺人、管理端缺岗,出现房活人不活。
(三)资产收益收支两条线,削弱基层动力
按豫教发规〔2025〕7号,处置收益实行收支两条线,用于发展教育事业。政策方向正确,但排查、鉴定、修缮、招商需县乡先期垫资,乡镇和村集体缺乏谁盘活谁受益的闭环激励。社旗县至2024年底完成72所小规模学校优化调整,盘活占地334.84亩、建筑面积63102.79平方米,靠的是财政国资牵头、收益反哺村集体,一般县缺少同等统筹能力。
(四)多部门协同有名无实
六部门文件明确教育、发改、财政、自然资源、住建、农业农村职责,但执行中常由教育局单牵头。安阳殷都区六部门方案因事前未充分论证,43所闲置小学及教学点长期无实质处置。民政要养老日照,卫健要托育服务,文旅要研学基地,农业农村要村集体增收,教育要保留学位弹性,目标未合成一张任务图,联席会议容易有会无议、有议无责。
三、分类盘活路径与落地场景
结合豫中、豫东、豫南多地调研观察,闲置园舍不宜统一改造、一概出租,应按资源禀赋和人口结构差异,实行一园一策、分类转化。
(一)托幼一体,守住教育本底
适用于区位较好、建筑合规、未来仍有生源弹性的园舍。优先改扩建为公办园分园、托班和0至3岁托育点,推行城区优质园带乡镇园的集团化办园。周口2018至2022年利用撤并校舍改建公办园128所,新增学位1.3万个;平顶山新华区将西吴庄小学闲置校舍投资约400万元改扩建为公办分园,新增学位180余个,实行1拖N管理。教育、卫健联合核定托育资质,编制部门预留流动岗位,避免房活人不到。
(二)一老一小复合服务,适配深度老龄化村庄
适用于生源短期难恢复、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集中的村域。一层设日间照料和助餐,二层保留亲子活动与早期发展指导。沈丘县优先利用废旧校舍建设两堂三中心,集成日间照料、儿童托管和乡村振兴讲堂;孟州市赵和镇孙村将旧校舍改为幸福苑,每日服务75岁以上老人用餐和活动。由教育退出日常运维,民政接入服务,村集体承担场地管护,形成轻量可持续模式。
(三)社区教育与研学功能,嵌入乡村公共文化
适用于有文化、非遗、农业资源的乡镇。可转为留守儿童关爱中心、家长学校、乡村书吧、劳动实践和研学基地。信阳浉河区董家河镇对19处闲置校舍逐校建账,已盘活13处,其中部分改建为留守儿童关爱点和研学场所,惠及群众2369人;林州、栾川等地探索公建民营、场所换服务,引入社会运营主体。教育、文旅、农业农村、妇联共青团协同,避免只挂牌不运营。
(四)公益无需求时市场化处置,规范收益反哺
适用于区位边缘、建筑老化、无公益刚需的园舍。依法置换、政府收回或公开出租,通过农村产权交易平台规范流转。清丰县将双庙乡闲置校舍移交乡镇代管,出租收益上缴后全额返还属地,用于教育事业和村集体发展;三门峡对170处校舍按移交、归还、改扩建、出租、闲置分类处置。财政、自然资源、国资、审计联合评估,明确教育有需求时优先收回,防止资产流失和暗箱操作。
四、从能盘活到持续活的机制安排
针对前述台账、编制、资金、协同四类堵点,建议以县级政府为主体,把处置工作纳入县域公共服务重组和乡村振兴统筹框架,重点建立五项机制。
(一)统一底账,建好县级总台账
由县政府牵头,教育部门具体负责,自然资源、民政、卫健、住建协同,按位置、面积、权属、建筑安全、周边人口、可转用途统一字段,逐园建立一园一档。平桥区已出台闲置校园校舍管理办法,成立处置专班,完成全面摸底建档和标准化移交表单,值得借鉴。教育台账与自然资源权属数据一次对齐,避免后期用途变更卡在规划许可和消防验收环节。
(二)做实专班,固化多部门联席调度
参照豫教发规〔2025〕7号,建立教育、发改、财政、自然资源、住建、农业农村六部门固定联席机制,民政、卫健、编办按需参加。浉河区已明确由区委常委牵头、多部门加乡镇组成专班,办公室设在教体局,推动跨行业跨层次处置。每项资产明确一个牵头部门、一个转化方案、一个销号时限,防止有会无议、有议无责。
(三)打通编制与岗位衔接
对撤并园教师,由县委编办会同教育、人社部门建立县域统筹调剂机制,将编制和岗位分离管理。封丘县撤并95所村小后,按师生比标准精简外聘教师约400人,缓解镇区学校师资紧张。可同步预留托育、特教、研学、留守儿童服务岗位,让资产盘活后有稳定运营人力,避免房活人不活。
(四)完善收益反哺和先期投入保障
国有资产处置收益继续实行收支两条线,但应明确返还比例用于县乡先期排查、鉴定、修缮和后续运维。清丰县将双庙乡闲置校舍移交乡镇代管,出租收益上缴后由县财政全额返还属地,用于教育事业和村集体发展。社旗县通过财政国资牵头,把部分盘活收益用于村级公益和产业发展,形成资产、收益、反哺闭环。
(五)纳入考核,建立全过程监督
将盘活率、公益转化率、群众满意度、收益使用合规性纳入县级政府履行教育职责和乡村振兴实绩考核。平桥区由审计局全程参与资产摸底、权属核实、移交处置和收益监管,纪检监察、财政、教体、农业农村协同监督。优先选择豫东、豫南人口流出典型县开展试点,形成可复制的县域协同治理样本。
五、结语与试点建议
人口负增长与城镇化叠加背景下,乡村学前教育闲置园舍治理已成为县域公共服务重组的紧迫任务。盘活闲置资源不是简单资产处置,而是打通教育、民政、卫健、自然资源等多部门权责的协同工程。县级政府作为直接责任主体,应迅速启动四项动作。
一是建立全县统一台账。由县政府牵头,教育、自然资源部门一周内完成数据对接,逐园明确位置、面积、权属、建筑安全、可转用途,形成一园一档,实现教育园舍账与土地权属账一次对齐。
二是成立县级工作专班。由常务副县长或分管副县长担任召集人,教育、发改、财政、自然资源、住建、农业农村、民政、卫健、编办参加,两周内召开第一次联席会,逐项明确牵头部门、转化方案和销号时限,杜绝有会无议。
三是启动编制统筹调剂。县委编办会同教育、人社部门,一个月内提出县域幼教编制池方案,允许撤并园教师编制上浮至县级统筹,优先保障托育、特教、留守儿童服务等新增岗位,解决房活人不活问题。
四是纳入年度考核。将盘活率、公益转化率、群众满意度作为硬指标,列入县级政府履行教育职责和乡村振兴实绩考核,审计、纪检监察部门全程监督收益使用。
建议省(市)政府、教育厅(局)在分区域各选择1至2个典型县开展分类治理试点,省(市)级教育、财政、自然资源等部门加强业务指导和政策支持,及时总结可复制的制度成果,为全国人口流出地区提供河南(郑州)经验。
本文作者系郑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团委副书记,孟祥斌,陕西师范大学教育领导与管理专业博士生(在读),讲师,研究方向:教育经济与管理,乡村教育治理。
本文系2026年度河南省政府决策研究招标课题B类《人口变动下河南乡村学前教育闲置资源盘活与协同治理研究》(课题编号:2026JC083)成果;2026年度郑州市教育发展(决策咨询)专项调研资助课题《郑州市学龄人口变动背景下乡村小规模幼儿园(点)资源重组与镇村一体化治理对策研究》(课题编号:JYFZJC-2026004)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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