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象舆情

　　文/滕矢初

　　我浸淫音乐数十载，心底始终笃信，世间诸般艺术，肌理本是相通的。丝竹管弦的律吕流转，银幕光影的帧幅更迭，纸页之上的墨香氤氲，宣帛之间的丹青晕染，究其根本，都是人将心底情思徐徐铺展，与这世间作一场绵长且真诚的对话。捧读王海歌先生的《从故乡到远方》，我真切触碰到了这份艺术共通的内核。他的文字素净内敛，一如山涧缓行的清泉，漫过太行的层峦叠嶂，在寻常风物里裹着温厚真情，于平淡记叙间藏着细碎却隽永的哲思。华鼎奖与澳涞山庄的相逢相融，恰似一曲起承转合皆合宜的乐章，在影视行业的潮涨潮落中守着一份执念，在烟火人文的根脉里，护着最初的本心。

　　我与海歌相识，恰逢华鼎奖尚在萌芽的阶段。彼时它还未拥有如今响彻行业的名号，只是名为中国500演艺名人公众形象满意度调查的调研活动，同期还发起了《中国演艺名人社会责任自律宣言》，活动落址在北京紫玉山庄。初见海歌，便觉他周身裹着一股温润文气，又携着行业内鲜见的沉定担当，不浮不躁，谈吐间皆是恳切赤诚。他说，华鼎奖从不止于颁出一座座奖杯，而是要以奖项为载体，传扬人文精神，坚守对真善美的向往。这番话入耳，与我数十载做音乐的初心不谋而合。旋律从不是音符的生硬拼凑，音乐本应承载情感，将心底的思量、世间的温软，借由律吕递至听者心底，完成一场精神层面的共鸣与升华。

　　与海歌相交多年，我们有着不少共同的友人，诸友性情迥异，不乏棱角分明、行事较真之人，却都能与他长久相伴、相处融洽。这份难得的凝聚力，总让我想起政协圈内那些亦师亦友的前辈，张梅颖、冯骥才、韩美林、宋雨桂、谭利华诸位先生，待人接物自有温润气度，能容人，亦能聚人。海歌出身农家子弟，无半分家世背景可依凭，在行业内深耕出一番天地，倚仗的是超于常人的勤勉，是刻入骨血的才情禀赋，更重要的，是立身行事的品格，是融入日常点滴的真诚与厚道。

　　2016年秋天，我有幸随华鼎奖组织的中国文化名人代表团远赴美国，开展跨洋文化交流。一行人步履踏过纽约联合国总部、哈佛商学院俱乐部，走进特朗普集团、洛杉矶尼克松图书馆，置身好莱坞光影腹地，亲历了第21届华鼎奖颁奖典礼。十余日行程紧凑充盈，一场场活动、一次次交流，让我明晰，华鼎奖早已化作中美文化之间一座坚实的桥梁，在大洋彼岸扎下了深厚根基。美国前总统小布什、韩国时任总统李明博接连出席活动为其站台，美国当选总统特朗普亦专程寄来贺信，诸般光景，让我对海歌始终秉持的理念，有了更具象、更深刻的认知。

　　行程之中藏着一桩小事，历经数载光阴，回想起来依旧暖意萦怀。彼时我因北京要务耽搁两日行程，拖着行囊抵达洛杉矶时，已是暮色四合。跨洋飞行的困顿、时差带来的昏沉缠裹着周身，再精致的宴席珍馐摆在面前，也掀不起半点食欲，我不过是随口同海歌提了一句，想吃一碗热面，暖暖肠胃，熨平一身的疲惫。那时他正扎在颁奖典礼的繁杂筹备里，每日休憩不过五六个小时，眼底都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我本是无心之语，说完便没再放在心上，他却当即应下，说要带我去一处藏在市井里的好味道。

　　我原以为不过是下榻万豪酒店周边几步路的寻常小店，未曾想车子驶离繁华商圈，在洛杉矶的街巷间穿城越巷，窗外的霓虹从密集变得疏朗，奔行一个多小时后，缓缓停在韩国城一间毫不起眼的小门脸前。店面逼仄狭小，木质的门脸带着经年累月的烟火痕迹，窗内望去不过五六张桌椅，简简单单摆放在屋中，隐于市井角落，毫无夺目之处。海歌快步至门口签到，回头望向我时，眉眼间带着几分熟稔的欢喜，轻声告知我，这是韩国人经营的老店，开了许多年，往来皆是念着味道的回头客，滋味最是醇正。

　　不多时，热气蒸腾的砂锅海鲜面被端上桌，粗陶砂锅裹着滚烫的温度，锅内汤汁还在微微翻滚，鲜美的水汽裹挟着面香往上涌，搭配着嫩白的海鲜、脆爽的时蔬与精巧的佐餐小菜，烟火气扑面而来。我先舀两勺热汤入喉，鲜醇的滋味在舌尖漫延，顺着喉间淌入心底，一路奔波的乏累、久候的微茫怅然，连同跨洋而来的疏离感，顷刻间便被这温热熨帖得消散殆尽。那一锅面，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余下不多，是辗转四方、尝过无数珍馐后，最难忘却的烟火美味。返程途中，我同海歌笑言，日后再到洛杉矶，定要重寻此处。他朗声大笑，眉眼间的自得与欢喜，裹着对友人的满心诚意，无半分虚饰造作，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真切。

　　去年六月，我受山西省音协主席吕欣荣之邀，赴长治参与把《太行山上》再唱响——全国歌曲征集评选。起初听闻先在北京评审两日，再转赴山西，我只当目的地是省会太原，直至工作人员告知，后续评审要深入太行深山，落脚于澳涞山庄，我才猛然忆起，这正是海歌时常同我提起的所在，脱口而言：“怕是到了海歌的地界，那是我相交多年的挚友。”

　　踏入澳涞山庄当日，车还未停稳，便看见海歌等在入口处，刚从外地赶回的他，来不及褪去一身风尘，便笑着迎上前来。此前只闻其名，亲至其境，才懂何为震撼。山庄嵌于太行山大峡谷怀抱之中，得天工造化之妙，飞檐翘角与青石山峦相映成趣，原木建筑与山间草木相依相生，鬼斧神工，移步皆成景。漫步山间，作曲家赵小也与我闲谈，言道这山谷地势绝佳，若搭起戏台、布设乐团，天然声场的回响，定能撼动人心；山庄画厅之内，陈列的皆是名家国画精品，笔意流转，墨韵悠长，宣帛上的山川草木、人物风情，细细赏鉴，半日时光都觉仓促。

　　夜里围坐品饮武夷山岩茶“澳涞一品”，琥珀色的茶汤在瓷杯中漾开，峡谷间的清寂携着晚风袭来，裹挟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尘世的喧嚣与纷扰，尽数被层叠山峦隔于山外，恍如置身仙境。海歌将我们的食宿起居照料得细致入微，次日夜晚的篝火烤全羊暖意融融，炭火噼啪作响，肉香漫溢在山间，连我暂住的房间内，都悉心添置了一台轻型钢琴，琴身擦拭得光洁，就摆在窗边，抬眼便是青山叠翠，处处是体察入微的妥帖。与海歌相交，最动人的便是这份懂得换位思考的温柔，他从不以己度人，而是竭尽所能，读懂身边人的喜好与需求，让每一个相伴的人，都能身处松弛舒适的境地，自在随心。

　　多年前，我在北京工人体育馆担任交响乐队指挥，参与录制李宗盛、陈淑桦、赵传、周华健诸位先生的唱片，休憩茶叙之际，李宗盛曾谈及，世间万物，最珍贵的便是平衡，人与人的相处更是如此，失了平衡，情谊便难长久。这句话我铭记多年，而海歌，正是以骨血里的诚信、良善与宽容，守着人际之间的这份平衡，以真心换真心，才让情谊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温润绵长。

　　再翻开《从故乡到远方》，品读“澳涞山庄记”中的《庄居风物》系列，文字里的光景，与我在山庄的所见所感一一契合。他写《庭前老杏树》，循春夏秋冬时序，记叙杏树抽芽、绽花、结果、落叶的轮回，无激昂慨叹，只细细描摹草木荣枯，字里行间满是对生命本真的敬畏，对自然四时的温柔相待；他写《澳涞茶盏，温茶度日》，记叙山居煮水烹茶的闲常时光，炭火烧得温吞，沸水注入茶盏，茶香缓缓弥散，那份不疾不徐的从容，恰似乐曲中的慢板乐章，不抢不赶，缓缓流淌，足以抚平心底焦躁。这些文字摒弃繁丽辞藻，却自带音律般的节奏，读来顺口，余韵在唇齿心间萦绕，久久不散。

　　“心途漫想”中的《澳涞山庄，藏着北方的江南》《太行深处，那座藏在画里的山庄》等篇目，是海歌对人生、对艺术的沉潜思索。他说，自然是最无言亦最通透的师者，草木生长、四季更迭，都藏着度日的道理；艺术是照见内心的明镜，能让人窥见心底的纯粹与坚守。这番话于我，是极深的启迪。这些年投身音乐创作，我总爱奔赴自然深处，扎根生活细琐，山间鸟鸣、溪涧流水、风穿林叶的声响，都是大自然谱写的原生曲调，是创作中最鲜活的养分。而华鼎奖所做的，便是打捞这些从生活里生长、从心底流淌而出的优秀作品，让艺术褪去浮华，回归本真，让人文精神代代传续。

　　海歌的《从故乡到远方》，从不是一本单纯记叙山居、行思、风物的散文集，而是艺术与人文的一场轻声对谈。它以澳涞山庄为圆心，牵起故乡眷恋与远方向往，糅合艺术追求与烟火日常；它以华鼎奖和澳涞坞为纽带，将对真善美的追寻、对坚守者的敬意，传递至行业的每一个角落。

　　世间动人的从非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细水长流的寻常小事。海歌的为人，便藏在一碗热面的千里奔赴里，藏在一处居所的细致妥帖中，藏在待人的真诚、处事的厚道间，朴素平淡，却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在岁月里沉淀，在相处中升温，成为相交多年里，最珍贵的慰藉。

　　作者简介：

　　滕矢初，1947年生于哈尔滨，国家一级指挥、钢琴家、作曲家。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现任中国广播艺术团指挥，兼任中国电影交响乐团、中国广播合唱团常任指挥，天津交响乐团首席客席指挥。创作器乐、影视音乐等百余部，多次执棒海内外重要演出，长期担任央视青歌赛等赛事评委，兼具演奏、创作、美育普及等多重身份，为全国政协委员、中国音乐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