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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刁——漂泊二十多年,那个在深山里像野兽一样活着的男孩,终于有了家

2026-07-31 16:02:34   来源:大象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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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新闻记者 刘鑫 张明慧 段晋哲

"阿刁,住在西藏的某个地方,秃鹫一样,栖息在山顶上......"

这是他最爱的一首歌。歌手唱的是别人,他听的是自己。歌里的姑娘四处漂泊,现实里的阿刁也没家。烂尾楼、天桥、网吧,别人吃剩的饭菜,他吞下带走。找不到工作时躲进深山,靠野果和狩猎维生,像一只被迫返祖的秃鹫。被命运磋磨了二十多年,他不肯磨平棱角,给自己取名阿刁。

他原名李松松。不到一岁和母亲一起被拐到福建,母亲逃离,他被留下。DNA比对确认后,二十多年后,他终于找到了父亲。尝尽世间冷暖的秃鹫,终于飞回了自己的巢。

虚伪的人有千百种笑

阿刁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吃饭时,一大家子围坐一桌,热饭热菜,有说有笑。他的饭菜提前打好了,端到手里,人就该退到角落去了。

也没人给他过生日。别的孩子吹蜡烛、切蛋糕,一家人热热闹闹,他在旁边眼巴巴看着。问过"为啥我没有",没人回答。他不再问了。

疑心长成了确信。

他开始捣蛋。砸邻居玻璃,点人家玉米秆。村里人老远看见他就关门:"小恶霸来了,快锁门!"家里人拿鸡毛掸子抽过他,但没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名义上的父亲脑袋有些问题,他从不喊爸,只叫名字。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对他好。11岁,老人身体垮了,把他托付给几个儿子轮流照顾。谁也没拿他当自家人。多吃一碗饭要看脸色,多待一天都是负担。

13岁那年,大伯的儿子说带他去北方旅游。陌生城市的商场,人潮汹涌,一回头,人不见了。他从天亮找到天黑,嗓子喊哑,腿走软。躲进角落,才敢哭出来。

13岁的孩子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们终于不要我了。

秃鹫一样,栖息在山顶上

陌生城市,陌生口音。没人教过他怎么活下去。

他走进夜市街,找别人吃剩的桌子,用手抓起剩饭剩菜往嘴里塞。"实在太饿了。"吃完一桌,把其他的打包带回住处。

这个"住处"不固定。烂尾楼,公园长椅,天桥底下,网吧角落。一年四季,轮着睡。

为什么不找警察?"那时候还小,没有这个概念。就想着先活着,等到成年,把自己变强一点,后边的路才能慢慢走。"

13岁到18岁,整整五年。去夜市捡剩饭,没饭可捡就去捡纸壳子、矿泉水瓶,卖几十块钱。"从没想过去交朋友,只想一个人独来独往。"像一头独自觅食的小兽,警惕,沉默,却坚韧地活着。

18岁,第一份工作,餐饮店打杂,一个月七百,管吃管住。后来因为没有身份证,频繁换工作,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

2020年,城市封了,工地停了。他转身走进深山。

一个不锈钢碗,一双筷子,一盒打火机,一包蜡烛,几件衣服,一张保温用的银膜尼龙——全部家当。还有一部老旧的摩托罗拉手机,没有拍照功能,不能打游戏,唯一的作用是看日期。

他在山里待了近三年。

住窑洞。摘野果野菜,削尖竹子扎鱼,做陷阱逮野兔。冬天最难熬,就用那层银色薄膜把自己裹成一个茧。靠这个茧,扛过三个冬天。

(阿刁的吊坠)

他在山上捡了块石头,下山后找人刻成吊坠,上面画着白鹤童子。"面对妖魔邪祟,坏人坏事,白鹤童子只杀不渡。"他捧着吊坠,眼睛闪光。

那只被迫飞进深山的秃鹫,自己学会了筑巢。

受过的伤长成疤,开出无比美丽的花

下山后,阿刁第一次听到那首歌。

"整个人被震撼了,歌词就是在写我。"他给自己取名阿刁。歌里的阿刁尖锐、不驯、带着棱角。他把棱角都对着命运,柔软全留给别人。

被亏待了二十多年,阴暗本该合理。但他身上有一种令人动容的善良。

一天只吃一顿饭。十块钱七张饼,一瓶大桶矿泉水。住处是二十块一天的日租房床位,一间屋子挤三张上下铺,几乎床挨着床。全部家当塞进一个绿色小双肩包,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装着阿刁全部家当的背包)

就是这个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的人,一直在往外掏东西。

看到嫣然天使医院的新闻,他专门找过去想捐款。门卫说捐款渠道关了。他不走,看见门口在卸爱心物资,便主动混进去帮忙搬货,一箱一箱扛上板车,推进电梯。卸完,看见办公桌上有个捐款箱,掏出手机壳里藏的一百块钱现金,塞了进去。那天他身上总共只有两百块。

不是一时兴起。他流浪时打零工挣了钱,一百块留五十,剩下五十换成挂面、鸡蛋、矿泉水,分给街上比他更困难的人。挣两百,就拿出一百五。

志愿者可可记得第一次见到阿刁时的情形。北京一条极窄的胡同里,陡峭的铁楼梯,通往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塞了三张上下铺。大夏天屋里只有一个电扇。阿刁穿着他唯一那件迷彩背心站在那儿,冲她不好意思地笑。可可给他带了亲手包的饺子。

(阿刁跟人合租的单间)

临走,阿刁塞给她一袋瓜子,一个橘子,一个苹果。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全部东西。

可可差点掉眼泪。"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这个。"

那些年过年,阿刁总是一个人待在网吧。两只烧鸡,一瓶大可乐,几瓶啤酒,吃完喝完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年就过完了。

"心里其实是难过的,我也想有一个家。"

被命运磋磨成这个样子,他还在说自己要当"光明使者"。"邪不胜正,我要向光明往前走,让黑暗不敢过来。我的心里有善根。"

或许正是这份善根结出了善果,在嫣然天使医院门口的那次"混进去帮忙",悄悄为他推开了通往家的一扇门。

你何时下山,记得带上卓玛刀

在嫣然天使做义工时,阿刁认识了一个叫冰冰的朋友。冰冰知道了他的遭遇,给宝贝回家发了私信。

志愿者云谷接到了这个寻亲任务。深谈之后,她发现一个细节:这个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年轻人,从没正式追问过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在回避,甚至有些抗拒。

云谷问他,为什么不想找亲生父母。

阿刁沉默了很久。他说他怕。怕自己是被丢掉的那个。

"如果你是被拐走的呢?如果你的父母一直在找你呢?"

阿刁愣了。他活到这么大,从没这样想过。他去找养家亲戚追问,一个亲戚松了口:当年你到福建时大概一两岁,人贩子抱着你在村里挨家挨户问要不要孩子,养家爷爷把你买下的。

不是遗弃,而是被偷走的。

得知真相的阿刁立刻联系志愿者,采血入库。他最爱的那首歌里唱:"你何时下山,记得带上卓玛刀。"他不知道这把刀能劈开什么,但他决定下山了。那根采血针,就是他的卓玛刀。

等待漫长。4月,DNA指向贵州毕节一个李姓家族。志愿者开始发抖音,走村串户,进宗亲群。两周内收集了四个疑似家庭,信息比对排除两家,两家采血。

排除。又排除。

希望燃起两次,熄灭两次。没有人停。视频重新发,帖子重新转,一家一家问过去。

5月18日,一个叫"单身一人"的微信号加了云谷。通过后,一连串激动的语音砸过来:"你就是我的儿子!你叫李松松!快一岁时跟你妈妈一起被人骗拐到福建的,后来你妈妈跑出来了。你跟我长得太像了......"

那人叫李怀章。他错把志愿者当成了儿子。

原来,一个被排除家庭的大伯,知道同族李怀章的孩子也是当年和母亲一起被拐到福建的,把信息转给了他。云谷听着那些颤抖的语音,没有打断。一个父亲找了二十多年,听到一点消息,就把陌生人错认成儿子。他太急了。

云谷马上安排志愿者联系李怀章,协助采血。

7月13日,网站反馈:李怀章与阿刁符合单亲关系。

阿刁的真名,叫李松松。

云谷把消息告诉他时,这个一向平静的年轻人声音颤抖了。"漂泊十几年了,"他说,"终于可以回到我真正的家。"

你是阿刁,你是自由的鸟

7月30日,贵阳出发,前往毕节中转。

阿刁坐在车上,窗外掠过一座座青翠的山。志愿者给他买了件新T恤,他换上了。裤子还是旧的,耳环没摘。有人劝过他,他不摘,他说这是他自己。

(望着窗外的阿刁)

头天晚上睡了五个小时。“想老爸,想家里人了。”

他给父母带了朱砂手串,他自己几乎不吃水果,但还在行李里塞了一袋桃子。“带点桃子,”他说,“给弟弟妹妹每人分一个。”

十几年前,他从福建被带到北方抛弃,又漂泊到上海、广东、北京。第一次,车往家的方向开。

7月31日,毕节威宁。

村子藏在山里,两侧种满了玉米,在微凉的山风中轻轻摇着。山道旁用竹竿扎着红色和黄色的气球,一路引向家的方向。道路两旁摆着礼炮,院子里站满了亲戚,人人喜气洋洋。

李怀章没留在院子里等。他天蒙蒙亮就起来,走了几百米山路,守在村口,一动不动望着路的尽头。

离家还有最后一段路,阿刁降下车窗,带着草木湿气的山风灌进来,吹动了他的额发。他一路都有些沉默,车进威宁地界后,却像打开了某个开关,话忽然多了起来。他开始唱歌。普通话的,粤语的,自己创作的,一首接一首。

车子停在村口。他背起那个绿色小双肩包下车,全部家当都在肩上。只是这一次旅途,和以往的无数次都有所不同,他要回家了。

父亲李怀章站了起来。

阿刁走到父亲跟前,“砰”一声跪了下来,朝父亲连连磕头——一个,两个,三个……额头碰在故乡的土地上,李怀章一把扶起儿子。不需要更多言语,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很久都没有松手。

礼炮声响彻山谷,父子两人并肩,在人潮的簇拥下朝家的方向走。院门挂着大红色的横幅:天涯隔不断血脉,岁月迎游子回家。热烈欢迎李松回家!

团圆宴上,记者问他以后怎么打算。“在贵州这边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先安稳下来。”顿了顿,又说,“多年没有陪伴他们,想多待一些时间,变得更强,继续帮助别人。”

漂泊了十几年,他想在离家近的地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那首歌如此唱:“你是阿刁,你是自由的鸟。”但他想要的自由不仅仅是漫无边际地飞翔。他已经一个人飞了二十多年。

那只名叫阿刁的鸟,第一次落在了属于自己的松枝头。

文章关键词:没有,志愿者 责编:兰明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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