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象舆情

适逢《香港文学》创刊四十周年，该杂志以其独特的国际视野，在汉语文学版图上架起了东西方艺术精神的桥梁。本篇文章以2025《香港文学》杂志刊载的《泰晤士河右岸》一诗为例，谈论香港文学传统中流动的、跨国界的抒情品格在当代汉语诗歌中的传承与新生。现代诗歌《泰晤士河右岸》，以其纤秾而克制的抒情笔调，在雾霭、暮色与流动的城市意象间，勾勒出一幅跨越地理与文化边界的心灵图景。诗人巧妙地将东方古典美学的“意境”传统，植入伦敦的现代都市空间，创造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诗性张力。这种张力，恰恰映照着《香港文学》创刊四十年以来所秉持的精神内核：在世界文学的星图中，为汉语寻找既扎根传统、又自由流动的坐标。

泰晤士河右岸

作者/杨可

雾都傍晚

夜暮垂怜一个骑着单车的少年

胭脂做的云在脚踏板上轻舞翩跹

在泰晤士河右岸

巨型摩天轮里一对恋人的剪影

绘入了少年梦幻初绽的心田//

停下单车，沿着胭脂云的方向

少年凝视着画中恋人的模样

生怕细微的触碰破碎了如画的梦

和梦里清纯独有的寂静

少年轻轻的倚靠在长椅

面颊绯红，沉醉在风的软//

在泰晤士河右岸

暮色伦敦里的风不住的往身体里钻

伦敦眼如往日一般循回旋转

少年被胭脂做的云叫醒

脚蹬初上，一位金发女郎

远远的看了单车上的少年一眼//

于是，跨越时空的千年之恋

仿佛在少年的每一寸肌肤里低语

那一刻，英伦四季的风

宛若在交舞着变

春红、夏绿、秋风、冬雪

在泰晤士河上回溯流转//

还是在泰晤士河右岸

男孩儿依旧骑着单车

只是头上戴着耳机

嘴角微动好似在低语呢喃

他要告诉迟暮的秋的冷

告诉霓虹灯的明和摩天轮的闪//

我踏遍了英伦的四季

抚泰晤士河右岸的风像你

听大笨钟的报时声像你

看伦敦塔桥上的蓝和摩天轮里的人像你

黄昏浸染了我的双眸

放眼望去，伦敦街头上的人——都像你

这首诗的深层结构，实则是一次关于“凝视”与“被凝视”的微妙叙事。诗中的少年，起初是都市风景的观察者——他看见摩天轮里的剪影、胭脂色的云、泰晤士河的波光。然而，当那位“金发女郎”回望他一眼，主体的位置便发生了置换：少年从观者成为被观者，从风景的读者化为风景的一部分。这一瞬的目光交错，宛如一个现代神话的起点，将私己的悸动，升华为跨越时空的“千年之恋”。诗人以此暗示：在全球化时代的流徙与交汇中，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他人眼中的风景，同时也承载着异质文化在自身内部的对话与重构。

诗中反复出现的“胭脂云”，不仅是东方审美情感的投射，更可被视为一种“文化的转译”。胭脂，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常与闺情、相思、青春易逝相连;而云，既是无常的物象，也是诗意的载体。诗人将这两者熔铸为“胭脂做的云”，让它飘浮于伦敦的天际，轻舞于单车的踏板。这既是意象的创造，也是一种隐喻：东方的情愫，不再固守于亭台楼阁，而是轻盈地栖居于异国的机械与现代性之中，成为可随身携带、随处绽放的“软风景”。这正是香港文学乃至更广泛的离散华语写作所探索的路径——文化身份不再依赖于固定的地理根源，而体现为一种可携带、可杂交、可再生的符号与实践。

诗中结尾段落“我踏遍了英伦的四季/抚泰晤士河右岸的风像你/听大笨钟的报时声像你/看伦敦塔桥上的蓝和摩天轮里的人像你/黄昏浸染了我的双眸/放眼望去，伦敦街头上的人——都像你”无疑是当代汉语抒情诗中值得铭记的经典段落。 本报文学编辑以为，该小节之所以具有经典段落的感染力，在于它完成了一次抒情逻辑的极致推进。这里的“你”，早已超越具体人物，成为一个空洞而充盈的能指：它是爱情的对象，是故乡的幻影，是文化的乡愁，也是理想美的化身。诗人通过“风像你”、“钟声像你”、“蓝色像你”的连喻，将整个世界压缩为一面反射“你”的巨镜。最终，在黄昏的浸染下，整个伦敦街头的人都承载了“你”的面容。这种“万物皆如你”的感知，并非简单的移情，而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瞬间领悟——主体通过爱一个“你”，而爱上了整个世界，并在世界中认出了“你”的普遍性面容。这让人联想到柏拉图的“理式”，或李清照“此情无计可消除”的深广，但又被赋予现代都市的流动质感与孤独底色。

就国际诗歌的推动价值而言，《泰晤士河右岸》示范了一种“在地的全球化”抒情模式。它没有陷入对异国情调的猎奇，也没有掉入封闭的文化本质主义。相反，它让伦敦的风景在汉语的肌理中重新生长，让中国古典的抒情基因在现代都市的节奏中呼吸，正呼应了诺贝尔奖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所言“我持有对世界的乡愁”。而诗歌的创作价值，不在于书写何处，而在于能否在“此处”打开一个通向普遍人类经验的“别处”。

《香港文学》四十年，正是致力于搭建这样一座座桥：让香港成为中转站，让汉语成为容器，让来自泰晤士河、塞纳河、哈德逊河的风，与来自长江、香江的水汽交汇融合。《泰晤士河右岸》这样的诗作，正是这交融过程的美丽结晶。它告诉我们，诗歌的故乡，可以在任何一片被深情凝视的土地上诞生;而文学的国际视野，最终抵达的，是人类情感与精神深处那共通的、宛如初绽梦幻般的“右岸”。